87138三度论坛

心理景观、建筑景观与行政景观——陈丹青同济大学建筑学院讲演

  “新型智慧城市产业研究院”致力于为中国新型智慧城市建设、中国制造2025、工业4.0提供最前沿政策资讯、科技知识,洞察趋势和思想,打造政产学研用金共融平台。

  同济大学建筑系这回要我来,隔了行,谈建筑,我没有资格。可是奇怪,两年来,所谓“城市建设”居然成了我的一个话题。

  初起是上海“绿地集团”房地产公司找过来,说是在我的书中读到我对上海城市景观的批评,问我为什么说上海变“土”了,要对话,给我一组问题。我想,对话就对话,于是对北京上海城市建设批评了一通。结果他们真的印成小册子,题目叫作《城市建设与历史记忆》。不久,给上海建筑杂志《新潮建筑》看到了,又来叫我同其他几位建筑家一起谈论城市景观的话题,我写成一稿,叫作《建筑设计与行政文化》,发表后被收进《上海建筑设计年鉴》的一本图册里。

  这些意思大概给媒体看见了,就约过去在不同频道说说。不过眼下的媒体还不是真正的媒体。

  前不久,贵大学建筑系有位同志特地来京,同我做关于上海“一城九镇”开发计划的访谈,我说,“一城九镇”完全是疯狂的计划,结果呢,整篇稿子被拒绝了。访谈人很抱歉,我倒觉得正常:人家意思要你捧场子,然后对外说:你看,我们请了人家某某发表意见,人家也是赞扬的。可是我不识抬举,不讲顺风话,岂不跟人过不去。

  为什么我总要批评城市建设?理由很简单:第一,城市建设,好话说尽了,我不会说好话。第二,批评城市建设,一点没有用的,从梁思成那代人一路叫嚣到现在,一点没有用——鲁迅先生早就说过,到了写写文章,说说话,就已经没有用了。真在做事,真有权力做事的人,闷声不响就在那里做了。

  今天我的讲题可能有点费解:“建筑景观”,好理解,什么是“心理景观”?什么是“行政景观”?

  所谓“心理景观”,就是我们看一事物,并不见得就是那事物本来的样子,本来的意思,而是跟我们的心理有关系,跟眼睛反而不一定有关系。

  哲学有所谓“三段论”:“看山是山,看山不是山,看山是山”,大约有点接近这意思,但我不懂哲学,只稍微懂一点绘画,就先拿视觉艺术举例子:二十多年前,我同一位很要好的老师争论。他说,“美”是有客观标准的。我说不对,譬如晚霞,只是大气层和日光照耀的光学效果,是人类自作多情,发生感动,又写诗,又画画,弄成所谓“美”;再譬如花朵,根本是植物生殖器,时节一到,太阳底下开开来,结果人自作多情,又写诗,又画画,弄成所谓“美”——这不是人类傻,而是人类了不起。

  他于是说,难道你认为维纳斯雕像不美吗?我说,那是艺术品,经过种种暗示,形成一种美的观念。但这种观念总是在变,往上古时代看,女裸体石雕奶子垂下来,肚子凸出来,是生育型的女体,古人觉得好看极了。往现代看,则西洋人恐怕也嫌维纳斯太胖一点,哪位女士真有维纳斯的腰围,连报名参加模特大赛的资格都别想。

  美的绝对标准到底有没有?我希望有,或者谨慎地说,当我们心理上准备好,就可能有。

  怎样叫作“心理准备”呢,就是一套精致的“暗示”与“被暗示”的作用——譬如“情人眼里出西施”,就是心理起作用——这种作用发生在艺术鉴赏,说得好听点,就是适当的教育和教养。贡布里希曾经说,要是有人给你看幅画,说是他十四岁的儿子画的,或者说,是毕加索画的,你听了,心理反应会不同。为什么呢?因为很可能你早已被长期暗示:毕加索是大师,你会认真对待你面前这幅据说是毕加索的画。

  美的标准,纠缠不清,让我们回到日常生活,看看心理经验怎样影响观看,比方说,对于建筑的观看。

  我猜,大家想必有这样的经验:你长大了,远游了,有一天回到幼年的老家、街道、校园,忽然惊讶,在记忆中那么熟悉的房间、空间,原来那么小,儿时看上去高不可攀的大楼,原来那么矮——这是心理景观涉及的尺寸差异。

  再譬如,诸位要是搬过家,从山沟搬到城里,从破弄堂搬进新公寓,一定有类似的感慨:啊呀,以前我怎么住在这样的条件,没有卧室,没有马桶,没有空调,居然也住了那么久,真是不可思议——这是心理景观涉及的品质差异。

  再譬如,我十几二十岁在苏州无锡逛园林,要么烦,要么毫无感觉。那时,我满脑子向往的都是欧洲的油画,西方的景观。几十年后从美国回来,在苏州沧浪亭网师园梦游一般地走,这才发现中国园林实在太好看,太成熟了。最可惊讶的是:为什么从前我毫无感觉?从前,我简直是个畜生——这是心理景观涉及的文化差异

  同我辩论的那位老师说,“美”是“客观”的,我则认为是“主观”的——今天我得承认,在主客观之间,所谓美,可能是有标准的,至少,假如你是“情人”,你面对一个人,面对一种景观,“美”就是有“线索”的,这条“线索”细微地牵扯到各种各样心理活动和心理经验,这里不细说,单是论城市建筑,我就来叫作“心理景观”。

  心理景观中的尺寸差异、品质差异,问题不大。关于城市建设的不同意见大多属于文化差异,这种差异最深刻的作用,是在心理层面。

  譬如苏州园林那样成熟的美学,就是一整套上千年积累传递的文化教养,文化样式,文化符号。中国人在这种样式和符号中构成一代代心理景观,心理景观,又构成文化记忆,一见到那种样式、符号,心里就踏实。张大千先生在南美定居时,为满足他的心理景观,特意花钱造了中国式园林,住在里面骗骗自己,觉得自己在故乡。

  西方人也一样,许多欧美留学生告诉我,他们在中国到处旅游,很开心,可是一到上海,见到外滩帝国时期的欧洲建筑,他们就想家了——外滩,唤醒了他们世世代代的心理景观和文化记忆。今天的上海市政府很聪明,将外滩帝国风格大厦全部腾出来开放给外国人,就是满足并利用人家的心理景观,让他们一面做着帝国旧梦,一面把钱挖出来,在今天的上海做生意。

  可是人的心理线索很复杂,既通向熟悉亲切的,有认同感的历史景观,又会迷失在异己的,陌生刺激的新奇景观。一百多年来,中国持续发生剧烈的西化和现代化运动,中国的城市和建筑发生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景观变化,中国人心理景观中那条源远流长的大线索,三度论坛注册送11元白菜开始模糊、混乱、断裂,到了今天,我们几乎找不到自己的线索了。

  还是以我作例子:我生长在当时中国境内最摩登、最西化的上海市,幼年少年时期的心理景观,绝大多数是西式建筑,而不是民族建筑。青年时期,我忽然去农村,去西藏,农耕社会、农牧社会构成我另一部分心理景观。之后,我去纽约,并在这个全世界最摩登最现代的城市里一住十八年,到了中年,忽然,我“发现”了苏州园林的“美”。

  这说明什么呢?说明我心理景观中的文化差异非常冲突,非常矛盾——外国留学生看见外滩会想家,我现在看见外滩却想起纽约:论地点,纽约是我的家,论文化,不是我的家。而苏州园林呢,论地点不是我的家,论文化,却是我的家——我在苏州园林看到了江南民族世世代代的家,虽然我从未在这样的家园居住过。

  这就是一个现代中国都市人的“心理景观”,认真说来,我的心理景观患有严重的“文化分裂症”。

  现代中国另一巨大的群体,就是农村人口。他们未曾离开本土。如果他们活在明代清代,会理所当然接受并欣赏中国留存千年的历史景观,但他们处在空前的现代化过程中,心理景观就出现剧烈的冲突,也患有严重的“文化分裂症”。

  其中最极端的例子,就是近二十年来华东华南地区的农村建筑。诸位到杭州附近看看,全是我称为“迪斯尼风格”的尖顶伪洋楼,在密密麻麻金光闪闪的伪洋楼周围,是江南农耕生活的日常形态,养着鸡鸭猪狗。诸位再看看全国各地的乡镇建筑,广大农民再也不愿看见破砖烂瓦,不愿意整天看见泥土。他们用廉价的玻璃贴面或瓷砖墙瓷砖地装配自己的家园,他们要在本乡本土住洋楼,至少局部实现他们心理上的“现代化”与“都市化”景观。

  请诸位想像:在英国、法国、荷兰、意大利,当地农民会不会竞相起造中国式或日本式房屋,然后坐在里面吃面包、涂奶油、啃牛排?

  可是,上海一城九镇计划,北京周边开发计划,正在干这样的事情。他们有计划地摧毁郊区的乡镇历史生态,将那里变成缩小的迷你型伪英国、伪法国、伪荷兰、伪意大利,加上伪美国。我在美国各地看到的各种当地地名,如橘县、苏荷、上东城、曼哈顿、时代广场、公园大道等等,最近几年被命名为北京各个新建小区。

  为什么呢?就因为我们患了严重的“文化分裂症”,我们的“心理景观”处处来自西方,指向西方。我们斥资亿万元制造的伪古典民族风格建筑群,以及保留不拆的一级文物古建筑,恐怕也是为了吸引西方,而不见得因为是我们在文化上“想家”了。

  经常有人反驳我:难道不要建设?不要发展?难道我们就该像从前一样过下去吗?这就像小孩子看电影老是问:谁是好人?谁是坏人?我无法回答这种非此即彼的思路,诸位有什么好办法来回答,请告诉我。

  欧洲各国也很古老,也要建设。前年我到巴黎郊外瞻仰印象派老巢枫丹白露,米勒柯罗笔下19世纪田园风光不见了:高压电线、高速公路,看不到一个农民在种田。可是印象派元老的故居完好如初,小镇和两百年前一模一样。老画家卢梭的故居正在维修,那两百年前的老房子搁在中国,绝对拆毁,可是人家在维修。人家的文化线索没有断,人家的心理景观,处处牵连着历史记忆。

  在这种记忆中,我看见,一个民族的“美”是有标准的,有线索的。所以,问题不是要不要建设,而是怎样建设。不是不要新景观,而是这种景观出于怎样的心理。

  鸦片战争以来,几代人不惜代价为了一件事:中国要转型、要西化、要强大。它的代价是:我们的文化线索从那时开始纷乱,断裂,我们的心理景观,开始一步步西方化。

  说到这里,应该说到几位关键人物:李鸿章、康有为、孙中山,还有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。

  李鸿章精通洋务。他穿着清朝朝服,家里是西式家具。他抽着雪茄和欧美各国银行家谈判,同时要曲折暗示满朝文武:不西化,中国没有出路。

  康有为呢,公车上书之前,他就在广州和上海租界亲眼看到洋人怎样修建道路,起造洋楼,管理市政,他知道,中国不改良,没有出路。

  孙中山在广东长大,广东是当年最先进、最西化的区域,用广东话说,他从小就是典型的“西崽”,他在美国接受教育,他的心理景观就是美利坚合众国,完全看不惯又老又土的旧中国。

  以上几位人物,是“心理景观”最早西化的先驱。可是他们要面对大清帝国和几亿愚民,怎么办呢,要么割让地盘,让一些地区先被殖民,先西化,要么起来革命,用强权推行西化。

 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:由中华民国而中华人民共和国,中国初步完成了由帝制转型共和的历史使命,越来越强大,越来越西化。过了一百多年,今天,中国的“二次现代化”程度,已经和意大利等先进国家扯平,中国的自主、强大、小康社会、经济成长,都大致不成问题了,可是我们忽然发现:生态环境发生大问题,城市的建设和景观发生大问题,于是有不少苍蝇飞出来叫唤。

  1957年“大鸣放”,张奚若批评北京城市建设规划,总结十六字:“好大喜功,急功近利,鄙视既往,迷信未来。”这“既往”二字,就是指历史,“未来”二字,就是指西化。取张奚若这十六字来说今天的城市建设,照样准确,只是今天的高官层没有张奚若这样的人来说话了。

  但毛主席当年怎么说呢?他在1958年1月的南宁会议上说:“不好大,难道好小?不喜功,难道喜过?轻视小脚,轻视辫子,难道不好?”在这里,毛主席将中国整个历史简化为“小脚”和“辫子”,是典型五四运动的激进思路和激进话语,甚至和洋人看中国的角度一样。但毛主席下一段话非常有意思,值得好好琢磨。他说:“北京开封的房子我看了就不舒服,青岛长春的房子就好。”

  诸位想想看,北京什么地方?元大都是也,距今八百五十年。开封什么地方?汉朝的古都,距今两千多年。而青岛的房子呢?德国殖民者盖的。长春什么房子呢?日本和俄国殖民者盖的——毛主席是晚清光绪年间生人,到了1911年清朝覆灭,他十八岁,十年后参加建党,也才二十八岁。大家想想看,在一个渴望革命、立志建立新中国的青年农民心理景观中,北京开封的老房子,怎能和青岛长春的洋房比!而这种青春记忆,一直到毛主席六十多岁时还跟着他,使他说出这番话。

  毛主席还私下对他的医生说:“我不是苏联派,我是英美派。”他后来要全中国大炼钢铁,“十五年赶上英国”,说明他在乎英美,他后来与苏联绝交,与美国握手,除了是冷战格局中的大手笔,还说明他私下说的是大实话。

  大家不要忽略这些话:它证明毛主席不像后人评价的那样,是个湖南老土,拒绝去西方开眼界。至少,在最近公布的关于青岛长春的话,非常生动地说出了毛主席关于城市建设的“心理景观”。用民间的俗话说,毛主席其实很洋派。

  当然,那是中国本土心目中的“洋”,他对青岛长春的观感,就是他一厢情愿的“心理景观”。可是在北京城市规划中与毛主席唱对台戏的梁思成、陈占祥、华揽洪是一群什么人呢?他们去欧美留学时,也是二十郎当的小伙子,眼界可不是青岛长春,而是整个欧美。在欧美,他们一方面领教了西方的历史观,另一反面,由西方历史而深刻认识到中国历史的可贵,认识到北京的伟大——

  梁思成写道:“明之北京,在基本原则上遵循隋唐长安之规划,清代因之,以至于今,为世界现存中古时代都市之最伟大者。”

  丹麦学者罗斯缪森说:“北京城乃是世界的奇观之一,它的布局匀称而明朗,是一个卓越的纪念物,一个伟大文明的顶峰。”

  美国建筑学家贝肯说:“在地球表面上,人类个体最伟大的工程,可能就是北京城……它的设计如此杰出,为今天的城市提供了最丰富的思想宝库。”

  美国规划学家亨瑞·丘吉尔说:“北京的城市设计像古代铜器一样,俨然有序而巧为构图。”

  好了,像这样一种心理景观,与毛主席的心理景观,这样一种历史观,与毛主席的历史观,当然发生难以调和的冲突。而这种冲突的内核,不在双方怎样表述,而是在心理层面。可是梁思成他们的权力,怎能和毛主席较量。在城市规划的大见解、大思路上,这是当年海归派与本土政权之间深刻的矛盾与悲剧。

  最近北京出了一本大书,叫作《城记》,在这本书中,我的感慨是:建筑方案与规划思路,可以讨论、争论,可以付诸表决或否决。但是不同的“心理景观”,太难沟通,根本无法沟通。

  这本书,详详细细记录了50年代初北京城市规划始末,公布了当时从中央到各规划部门的大量原始文件。梁思成是其中的反派主角,他一直误解了毛主席和中央政府,没有明白我们党是五四运动后最前卫最先进的党,没有明白他的任务不是实现他理想中的“建筑景观”,而是帮助国家实现“行政景观”,在这过程中,他尤其无法明白的是,最高当局怀抱怎样一种“心理景观”。

  “心理景观”所暗示支配的品位、判断与选择,不仅体现在城市建设,还体现在文化、艺术、时尚、生活观、生活方式的每一个细微方面。它太复杂,太微妙,可以写一篇博士论文,甚至十本书,我今天只能极粗略地提供一点小例子。下面,在谈论“行政景观”前,先来简单说说所谓“建筑景观”。

  什么叫作“建筑景观”?诸位是学建筑的,不知同意不同意我这样的观点:“建筑”并不等于“景观”。单一的建筑,设计再好,同其他建筑不协调,不相称,就谈不上“景观”,只是一堆“建筑”。

  一群建筑,一座城市,如果堪称完美的“建筑景观”,必然由它自己的历史形成自己的结构、肌理和大风格——罗马至今一派罗马帝国遗风,威尼斯与佛罗伦萨是文艺复兴的发祥地和艺术摇篮,巴黎由路易王朝与拿破仑第一共和先后创建,彼得堡是彼得大帝脱亚入欧的杰作,这些城市的美丽壮观,都贯穿一条清晰的历史线索,都在过去一百年现代化过程中面临改造与发展,但是,都完整留存了历史的线索,没有破坏世世代代的“心理景观”。

  譬如威尼斯与佛罗伦萨的面积只有中国一座县城大小。要不要发展呢?不发展。因为这是意大利的骄傲,发展了,就没有骄傲的资本。诸位哪天去看看,这两座城市周围没有高楼,城里不走小汽车,除了必要的现代设施,尽量保留几百年前的形态。巴黎,大家知道,旧城建筑最高六七层左右,高楼大厦全都集中在郊外德方斯专区,交通网则全部地铁,不破坏地上结构,所以由凯旋门、卢浮宫、大皇宫、塞纳河形成的旧城肌理,至今完好。

  曼哈顿是现代都市,也有自己的肌理,仅以世贸中心双塔为例,“9·11事件”打掉了纽约这对门牙,现在那么多新方案,还是很难和原来比,不是新方案不好看,而是难以和下城区以及哈德逊河口成片建筑构成和谐的景观。

  诸位都学过世界建筑史,不多说了。回到中国,中国有没有完美的建筑景观呢?有的是,太多了,可是才不到一个世纪,差不多全拆光了。民国初年中国地面上历史格局保存比较完整的明代风格的大小县城,大约有两千多座,现在剩下多少呢?只剩下三座小城还能看出明以来的城市风格,其中一座,就是山西平遥:四面围着城墙,里面屋舍俨然。破旧是破旧得很,但模样还在。

  至于汉唐古都洛阳开封,诸位去看看,面目全非,完全认不出哪怕是民国时期的模样。北京要是去除故宫或日坛月坛,像什么呢?

  所以中国目前只有成千上万的“建筑”,谈不上“景观”。就算有景观,那是丑陋的景观,没有历史、没有个性、没有风格,只有建筑,望不到边的建筑,堆在一起。

  是什么造成这一切?因为穷,因为人口暴增,因为国家要转型,要现代化,因为中国古建筑木石结构难以保存,因为建国后三十多年不发展民用居住,因为公有制使所有住户只有居住权,没有所有权,不可能持续维修,等等等等——最后,因为城市规划者的“心理景观”处于“文化分裂”状态,规划思维失去历史线索,无视历史线索。

  中国城市建设是全世界有史以来速度最快、见效最快的超级奇迹。让我们放手建设吧,想怎么建设就怎么建设,但不要谈文化,不要谈历史。我们的城市规划者既没有心思想,也没有资格谈。

  我们只有一种“资格”可以大谈特谈,尤其在城市建设方面,更可以大谈特谈,却不听见有人谈。那是什么呢?就是我所谓的“行政景观”。为什么呢?在我们现存的文化中,只有一种文化最强大,那就是“行政文化”。

  什么是“行政文化”?简单地说,就是“权力文化”。我在去年给上海《建筑新潮》杂志中这样写道:

  “我们的‘建筑文化’背后处处站着‘行政文化’,我们‘行政文化’的优良传统之一,并不尽是一竿子捅到底的‘中央集权’,而是巧妙精致的‘各自为政’、‘各行其是’,是50年代即痛心不已的‘小自由’的滥用,此一‘小自由’传统今已数百倍发扬光大,其辉煌‘政绩’,集中体现在建筑与城市的开发。”

  什么是“各自为政”、“各行其是”?什么是“小自由”?这里要稍微打岔,1957年,有人提出我们国家没有“大自由”,即西方宪政的三权分立、等等“大自由”,但太多“小自由”。譬如单位里分房子、争待遇、评工资、评职称等等,谁闹得凶,谁撒泼打滚,领导就拿他没办法,只好迁就,只好一碗水端平,给他分房子,给他提工资,而这些人的“小自由”,严重妨碍了安分守法的同志,妨碍了党的领导,造成许许多多不方便。

  毛主席及时批判了“大自由”、“小自由”的说法,他说:我们不能用资产阶级的“大自由”,也要警惕并遏制在我们内部泛滥的“小自由”。

  可是由于体制,由于我们的行政文化,这种种“小自由”能够遏制吗?我在同一篇文章中写道:

  “在号称自由、民主、私有化、个人至上的西方,仅就建筑为例,我处处看到普遍的共识、规划、协调、纪律、远见,以及整体文化意识;而在实行社会主义公有制的、计划经济的、集体主义的中国,有城市建筑为证,我处处发现公然的无序、违章、彼此掣肘、故意失控、短见、临时性、小集团利益、自作聪明,以及文化上的集体无意识。

  “要之:中国城市建设呈现的不是五花八门的‘建筑景观’,而是招数百出的‘行政景观’。

  有读者就来问我:什么叫作“行政景观”?简单说,就是我们城市景观真正的设计者,不是建筑家,而是各级行政官员。

  北京大学建筑专家俞孔坚说,今日建筑的三大症结是:小农意识、暴发户心态、长官意志。我想,小农意识,暴发户心态,各国、各时期都有,唯有我们国家无与伦比的“行政文化”,其他国家,别的时代难以望其项背,这种行政文化体现在城市建筑上,自然就形成“行政景观”。

  我给大家说个小例子:最近我遇到一位年轻的开发商,三度论坛网址,说他亲自负责拆毁了北京的山西会馆和湖南会馆,还拆毁了戊戌变法六君子最有名的谭嗣同在天津的故居。我说,你是我的敌人,你说说,谁批准你拆的?他说,只要到北京文物局办理“销号”手续,付点钱,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拆。所谓“销号”,就是国家文物局为历史文物建筑规定编排了级别,一级不许拆,二级以下,但拆无妨,事先在名单上消除即可,就像人死了注销户口一样。

  我哑口无言。他看我很傻,就解释说:问题的根子啊,出在我们行政部门“资源不共享”。什么叫“资源不共享”,就是同一张北京地图,土地局只标明土地状况,建设局只标明建设区域,开发管理局只标明开发点,文物局呢,自然只标明哪里哪里是文物古迹。好,这几个局从不彼此沟通,各自按照自己那张地图,批准开发申请,否决保护申请。譬如这块土地批了,公章盖了,上面有古迹吗?我可不管,土地归我了,开发局管理局公章我都有,你说有古迹?去你妈占迹,拆!

  我又哑口无言,这位老兄就指着高速公路说:你看,光是一条路上的各种标志招牌,就有四个单位介人:交通局管路标,公路局管标志,工商局管广告,还有一个什么局另管一部分公路设施。反正各自为政,各行其是。

  至于无数跨国公司、合资企业、商业集团等等,虽然属于外资或私营,唯其如此,他们才能够大量占地、大兴土木,这一过程,更得依靠级别很高的行政背景……

  这是一串可以无止境开列下去的名单——于是一座座建筑起来了。你以为他们会考虑“建筑景观”吗?会仔细协调周围的整体关系吗?会怀念城市的历史文化吗?对这些机构来说,顶顶要紧是批条占地,盖齐公章,拆迁住户,然后张扬自己的财力、势力、权力。总之,在城市建设中,行政单位的第一思维是利益;市长区长的第一思维是政绩——什么是政绩?说破了,就是他那顶官帽子。最后,这位开发商答应送块拆下的瓦当给我玩,他说,他仓库里堆满了文物建筑的残片。我被这位敌人谆谆教导,又不舍得放过那片小小的瓦当,我承认,我才是城市建设真正的敌人——大家想想,这么多局子,要养多少官员?多少职工?多少职工家属?我为一片瓦当都要软化立场,全国上下成千上万行政机构里那么多饭碗,岂能砸?

  这是巨大的现实。我常想,在这巨大的现实中,一小撮家伙在谈什么城市景观、文化记忆,多么奢侈、讨厌!多么脱离现实!今天的现实哪里轮得到什么“建筑美学”、“建筑景观”?顶顶要紧的是:你怎能拨到建筑用地?你怎能拿到开发准许?你的单位什么级别?你的上下级什么背景?你有多少资金?资金哪里来?怎样来?你怎样同周边的单位协调?你怎样撵走原主户、原单位?你盖起人楼怎样分配使用?你怎样摆平分配中涉及的各级官员?……

  这一切的一切,都是行政过程,不用细说。请大家留心看看我们杂乱无章的都市建筑群!不要留心建筑设计,而是留心建筑怎么会出现在它出现的地方——

  譬如在北京,小而言之,你会在城市的犄角旮旯到处发现:哪家机关的托儿所、疗养院,哪个外省驻京办事处的招待所、歌舞厅,哪个部委的下属机关、下属企业、下属公司,哪所大学的附属中学、附属食堂、附属体育场、附属澡堂等等等等丑陋的建筑。

  大而言之,你会发现许多宏大昂贵的建筑群,那是各部委、各司局、各军委部门、各人大政协部门、各政法机关部门,以及无数直属下属附属分属的机构或公司,当然,还有庞大的家属区和名目繁多的楼堂馆所,等等,等等。

  而建筑设计,恐怕只是实现利益与政绩的手段和筹码,并不是目的。我们呢,就天天看着,或者干脆住在这些钢筋水泥的“筹码”中。

  所以,如果我们换一种思路和眼光仔细看看今日杂乱无章的建筑,就会非常理解、非常同情。假如你是一个单位的当家人,假如你是市长区长,假如你是生意人、开发商,你根本顾不了那么多——房地产开发是目前中国经济巨大的支柱,而发展经济,是政府与跨国资本主义联手合作的最大的“政治任务”。从正面良好的动机看今日建筑,我们必须记住:这是“发展经济”,这是“讲政治”,哪里是在讲什么“建筑艺术”。

  我以为,这就是梁思成先生五十年前没弄明白的道理。他只有建筑思维,文化思维,历史思维,他根本不懂政治,尤其不懂中国的“政治”。毛主席所以说得很对,针对梁思成的痛心疾首,他说:“北京拆牌楼,城门打洞,也哭鼻子,这是政治问题。”

  在行政文化立场上,毛主席是对的,是胜利者,梁思成是错的,是当然的失败者。直到今天,事情还是这样,一点没有变。

  我以为:当今杂乱无章的“行政景观”只是近二十年发展过热过快的失控现象。我错了。沿着“政治上正确”的思路,《城记》这本书中详详细细告诉我们:五十年前,情况早已一模一样。

  1954年,北京市委向中央报告:“在城内有空就挤、遍地开花,在城外则各占一方、互不配合,这种现象,必须停止。”

  说得真是形象极了。原因呢,是早几年梁思成陈占祥二位提出中央机关全部设在公主坟以西,完整保留北京旧城的“梁陈计划”被中央全盘否定,于是大大小小行政单位在没有整体规划的情况下,开始了各行其是,大规模抢占地盘。请听听以下名单:

  书中记载:“西郊大幅土地一下子被部队分完了,形成一个个大院,如海军大院、空军大院、国防学院大院等等。而在西北郊的文教区,民族学院、人民大学等一圈就是一大片,形成‘谁盖楼中央就拨钱,谁跑马就占地’的现象。由于各部门来头都很大,疲于招架的都市计划委员会成了‘拨地委员会’。一位部队首长竟质问北京副市长办公室干部王子栋:‘你们要看我们的用地计划,这涉及军事机密,能告诉你们那么具体吗?我们的发展规模连我们自己都说不出,你们能估计出来吗?’王子栋哑口无言,只好要多大地,就给多大地。”

  到了1964年,国务院副总理李富春就北京市建设向中央报告:“由于建设计划是按‘条条’下达,北京很难有计划地成街成片地建设,至今没有建成一条完整的好街道。许多单位总想自成格局,造成一些地区建设布局不合理,建筑形式不协调。不少单位圈了很大的院子,近期又不建设,造成用地的严重浪费。”

  两年后,“文革”爆发。又过了将近二十年,于1982年提出:“今后不能再搞大院,要打破自立门户‘大而全’、‘小而全’的格局。”可是到了80年代末,北京重新制定城市规划时,发现北京各种大院已高达两万五千个。

  大家想想看:从50年代到80年代的中国城市建设,其力度、资金、技术、规模,尤其是城市建设的速度和野心,怎能同近二十年全国都市大建设相比拟?这二十年,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城市土地严重短缺、人口膨胀压力、遗留建筑的杂乱无章,又怎能和建国初年相比拟?

  而体制还是同样的体制,行政文化则有过之而无不及。没有行政文化,全国各地高楼林立是不可能的,而高楼林立的“行政景观”,正是“行政文化”用钢筋水泥在全国范围纵横书写的伟大证明。

  西方建筑家大概最开心。今日中国最重要、最奢华、最昂贵的建筑设计,全部由西方建筑家主宰,诸位想过吗,这种情况,早在50年代就一模一样:那时,帮助中央否定“梁陈方案”,主宰北京佳筑景观的,是莫斯科派来的苏联人——不论五十年前还是今天,我们行政当局在城市建设中的王牌,都是请出外国人。

  上个月,北京大歌剧院巨型玻璃已经封顶。本月,我所在学院马路对过的北京汽车制造厂被夷为平地,荷兰人库哈斯将要在那里实现他伟大的梦想。他说过一句著名的话:“操他妈文化背景!”真是说得痛快!我猜,他未必了解今日中国行政文化大背景,但他可能敏感到这一行政文化与他志同道合,不然,他根本不可能在他的欧洲地面上实现他咬牙切齿的“操他妈文化背景”。

  对于中国城市历史,这是一个古典的悲剧。对于库哈斯们,这是一个当代的闹剧。对于在座各位未来的建筑家,我想,今日的建设洪流是千年不遇的喜剧——多少建筑等着你们去设计,诸位的时运和机会实在太好了!我但愿诸位中间坐着包浩斯或者贝聿铭那样的天才。

  可惜我不知道诸位的“心理景观”,我也不知道诸位怎样看待目前中国的“建筑景观”——假如中国真有“建筑景观”的话——至于“行政景观”,我说了半天,不是在批评它,而是想给诸位一个忠实的劝告:哪位有才华有野心的同学毕业后,最好去当官,当高官。当了高官,你既有设计权力,又有行政权力。当然,这要看你在中国都市已经成为“建筑事实”的“行政景观”中,怎样好好护运用你的行政权力。

  6. 工信部BIM、智慧社区、智能家居、人工智能、机器人等职业资格培训、认证

  是国家级智慧城市研究团队分享关于智慧城市战略、标准、技术、文化的微信公众号,是国家科技部中国新型智慧城市产业联盟的工作平台。立足北京,服务全国,为您提供第一手新型智慧城市资讯。重点内容板块包括:

  声明: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,搜狐号系信息发布平台,搜狐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。

发布时间:2018-09-04